满弓
米开朗基罗在雕刻少年大卫迎战巨人歌利亚时,并未沿袭多纳泰罗等前辈经典的胜利者姿态,而是选择了肩扛投石机、蓄力待发的瞬间。这一刻踌躇满志,引而不发,未来悬而未决——这正是一种“满弓”的状态,表面平静,实则千钧在弦。而“满弓”,也恰恰是许多青年人的写照:怀抱凌云之志,凡事倾尽全力,带着无法抑制的表达欲,朝向未定的远方。

张钊自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后便处于自由创作状态。本次展览集中呈现了他近一年来的探索轨迹。不难看出,其创作深受存在主义文学、人智学与现象学的滋养。他通过文学性的叙事与绘画材料语言的双重实验,将关于现实的思辨与个体的情绪,转化为可被观看的视觉存在。人体——或更准确
地说,“肉身”——在他的画面中反复浮现。那些扭曲、模糊的身体,既是在痛苦与欲望中挣扎的痕迹,也可被视为被异化的人的隐喻,抑或是抵抗外部规训的“无器官身体”,不断释放着非理性的生命冲动。依循“身体现象学”的理路,身体从来不是被动的客体,而是我们感知世界、向世界敞开的主体。艺术创作,往往正是对身体所感知的世界的凝定。联系到张钊对感觉与情绪的持久关注,这并非偶然。

近一年来,张钊的创作逐渐从依赖显白的叙事转向更为隐晦的情感流露;内容从某些特定的文本符号(如《变形记》、塞壬、人偶、迷宫、马戏)转向更具中性的物象;话题也从现实或魔幻现实的层面,更多地转向诗意思绪与日常经验中的形而上凝思。艺术家正在尝试提炼属于自己的叙事句法与视觉语汇,调配情感释放的路径。然而,无论形式如何演进,亲情、爱情、自我与复杂的人际关系,始终是他作品的核心命题。情感,在此成为存在最本真的表达。从作品的命名亦可看出,艺术家不遗余力地向自己也向观者提示这一点。传统的绘画评论往往忽视标题,视其偏离造型艺术本体;然而从符号学角度看,命名承担着重要的意义引导功能,甚至是画家“合法”的阐
释权限。倘若创作是为了传达艺术家心中的那个“象”,那么视觉图像与文字命名,正共同承托着这个“象”。在张钊的作品中,名与像之间的互文关系,恰似将这张弓拉得更满。
材料于他而言不仅是图像的媒介,更是情感显形的方式。画家的工作,很大程度上是在通过媒介语言创造形象的同时,又试图逃逸图像的桎梏,以实在的物料为无形的情感赋形。正如他所说:“我希望材料的物性自己言说,成为情感最诚实的载体。”画面中那些流淌、冲洗、剐蹭、龟裂的肌理,与作品试图传递的情绪及主题之间,形成了一种紧密的共鸣。一切皆为形式,而张钊正试图通过个人化的形式语言,追求一种非还原论意义上的细腻。稀薄通透的松节油与尖锐的伤痛主题之间,粗粝斑驳的笔触与隐忍克制的情感之间,构成了一种充满张力的关系——而“满弓”,恰恰就是一种张力饱满的状态。
弓已挽满,少年当目中无人;箭既离弦,且容它飞驰片刻。
愿张钊,中靶。
——王家豪